本报记者 霍旻含
万利军驾驶的中巴车行驶在蜿蜒的山路上。保山市文化和旅游局供图
发车前，万利军正在拍视频，身后是他的中巴车。保山市文化和旅游局供图
清晨七点半，云南保山，群山间还笼着薄雾，万利军已坐上他那辆乡村客运中巴的驾驶座。车门不太好关，他用力拉上，还不忘喊上一句口头禅：“舱门使劲砸起!”
这辆被称作“小飞机”的中巴车，每天往返于保山市区与瓦渡乡三坪村白沙水小组之间，单程60多公里山路，跑一趟要两个多小时。
3年多前，万利军从老车主手里接过这辆中巴车，成为一名农村客运司机。后来，他开始在跑车时拍一点短视频，如今，他的账号“农村客运小飞机”已积累了43万多粉丝。
视频里，他元气十足地穿梭在蜿蜒的山道间；镜头外，他却常常深夜失眠，思索着如何让这个常人眼中的“夕阳产业”迸发出更多活力。
连接两个世界的，是一群来自天南海北的“云乘客”。
“舱门使劲砸起!”
2024年，万利军开始拍视频。起因很简单：村里坐车的人越来越少，车难跑，白天也总是闲着。他花400多块钱买了一台运动相机，“死马当活马医，拍拍看，反正投资也不大，万一能挣点钱呢。”
最开始，他只是口播一下每天大概的收入，有次他刷到一位五金店老板的视频，用记账的方式记录每天的生意，觉得很好玩，就开始模仿这个形式拍视频：每天拉了多少人，收了多少钱，一笔一笔入账。加入滚动收入的那条视频一发出去就比之前火，效果特明显。
慢慢地，看“小飞机”今天挣到钱没，成了很多网友的“电子榨菜”。每天临近收车，账目上会一次性扣掉油费、管理费等，就有网友调侃：“‘屠龙刀’一登场，就知道‘小飞机’又要赔钱开车了!”偶尔碰上赶集等乘客多的日子，网友们也开玩笑：“不好!真要让他赚钱了!”
视频里的万利军总是很欢乐。为了“显得有气势一点”，他给自己的账号起名“小飞机”，车站、停车场，就成了他口中的“发射区”“停机坪”，结伴坐车的乡亲，则被他调侃为“团伙”。
“舱门使劲砸起!”“马达搞起!”“大空调滋吹”“坐起坐起”“啊巴巴”“哦豁豁”——这些带着云南方言味儿的口头禅，让不少网友直呼“上头”。有时3岁的女儿也奶声奶气喊上一嗓子，万利军很高兴：“我家‘小小飞机’，气势也足得很!”有网友感叹：云南人果然是天生互联网“圣体”。
视频里，万利军配的音乐大多是经典老歌，配上样式复古的中巴车，勾起了不少网友的童年回忆。“好多人在评论区说喜欢我选的音乐，这也给我涨过一波粉。”万利军说。开号一个多月，他的粉丝就涨了20万；流量好的时候，一条视频就有五六百万播放量。
突如其来的关注让万利军有点受宠若惊。他想，虽然没办法直接回馈粉丝，但应该做点有意义的事。于是他宣布，每涨十万粉，就免费拉乡亲们一天，第一次免费日专门选在“瓦渡街天”，当地赶集的日子。没想到“20万粉免费拉一天”的视频还在剪，粉丝量就到了30万。“那就再来一天!”他说。
“跟乡亲们有感情，很难割舍”
让人有些意外的是，镜头之外的万利军并不像视频中那么快乐。用他的话说，自己“很内向，生活里很少讲话”。
万利军是云南保山本地人，今年37岁。2022年6月前，他跑从保山到昆明的网约车；眼看高铁马上通了，生意即将一落千丈，他决定转行，接手农村客运。“在我的印象里，农村客运总是有很多人坐的，读高中时大家都在路边盼车来，上车也永远总是人挤人。”他回忆道。
但现实很快给了他当头一棒：现在坐客车的人少了。瓦渡乡总人口2.4万左右，整条客运线路上跑着8台客车，村里有3台，万利军跑其中1台。线路覆盖的村民不多，乘客更少，坐车的大多是老人，进一趟城要么是去看病，要么是去办事，没特殊情况的话，大多数时候都在家待着不出门。
还有一部分乘客是学生。2023年，村里的学校并入乡镇，孩子们上学路远了，万利军就开始固定接送，周五接回来，周日送回去。但学生也越来越少：“今年7月，我拉的学生又要毕业几个，之后再增加也难了。”
除了人少，还有路况。山路颠簸，为了让乡亲们坐得安全、安心，线路开通前的车辆检修、配件更换也花了不少钱。“那段时间越跑越绝望”，万利军说，刚接手时每天都在焦虑，因为挣不到钱，拿不准能不能坚持到下个月。
他的焦虑不会出现在视频里，也很少和家人讲，只有夜深人静、独自一人的时候思索：这车还能坚持多久？还有没有别的出路？
但每天醒来，他还是选择坚持，像他在视频中的调侃：“夜里想千条路，天亮还是走老路。”原因也简单：如果他不跑了，这趟车大概率没人接手，村里的乡亲们要进城，就得多走一个半小时山路，去另一个车站坐车。
“如果真的要我重新选，我也不想跑农村客运，太苦。但现在跟乡亲们有感情，很难割舍。”万利军说，他和乡亲们早已不是简单的司机和乘客关系，有时候乡亲需要从乡镇上带东西，只要打个电话告诉他，他就顺路代买，从不多要一分钱。乡亲对他也很好，时不时拿给他自家养的鸡或者下的蛋，也常喊他去吃饭。“所以我才想起拍短视频，想看看能不能多挣一点，维持下去。”他说。
客运公司有燃油补贴，能覆盖买保险的钱。按最近的油价，每天跑车来回油钱大约170元，他算了算，只要每天毛收入能到500元，就不会“破产”。
眼下区乡连接线正在修路，他决定“先坚持着，坚持到路通了再看，如果实在坚持不下去……”长时间沉默后，他说：“那就放弃吧。”但他总有个念想：如果能想办法换一辆纯电中巴，短时间内就不会停运。“就算是山区路，听说电车每天来回的电费也就是20到25元钱，每天能省下150元，那就能坚持。”万利军说。
天南海北“云乘客”
通过万利军的视频，很多人知道了云南有个叫瓦渡的地方；他的视频，也吸引来了天南海北许多“云乘客”。
事情最开始，是有个外地粉丝留言，说来云南旅游，因为看了视频，就买了两张票，计划来保山专门感受一下这条线路，结果临时有事没坐成，看着余票还够，就没退票，几十元票钱，就当一份心意。
万利军在视频里随口提了这件事，说自己很感动。说者无意，听者有心，没想到很多粉丝开始用这种方式支持他。万利军还发现，之前也有粉丝用这种方式默默支持过他，但没告诉他。
有人担心：这些“云乘客”，会不会挤占真要坐车的座位额度？万利军解释说，回村这条线只有他一个人跑，一般都是熟客，要坐车会直接给他打电话。
去年9—10月是淡季，经常亏，好几个粉丝看了视频加他微信，300元、500元地转账，万利军一概不收：“收了意义就不一样了，只有亲手挣的才是自己的钱。”
眼下是淡季，从城里坐车返乡的人很少，最近一周左右，回来一趟车19个座位，基本被“云乘客”包了。不少人在评论区晒“车票”，他们的IP来自重庆、广东、福建、浙江、陕西、黑龙江……
“这些‘云乘客’都是我的恩人，他们支持我，归根结底是希望我能把这趟车跑下去，如果有一天真的不跑了，我都不知道怎么和乡亲们交代，也不知道怎么跟这些‘云乘客’交代。”万利军说。
为啥支持他？评论区里的网友说出心声：“不管票价多少，能按时有班车走，对山里人来说就是值了。”有网友说：“不忍心喊你加油，毕竟看着也亏钱，但希望你一路平安，毕竟载的都是父老乡亲!”还有网友戏称他为“村里唯一的希望”。
万利军说，至少现在还不想放弃。每天七点半，他准时从村里发车，站在发车的院子里能看到远方的大理州，澜沧江就在脚下。跑车的路上，他见过启程时的紫色朝霞，也见过回程时的一弯彩虹；他会跟着车里的音乐唱“伤心总是难免的”，唱完又中气十足地喊几句：“哦豁豁!”
清晨的薄雾散去，阳光洒在蜿蜒的山路上。舱门使劲砸起，马达“搞起”，大空调“滋吹”——这趟载着乡亲、学生和网友牵挂的“小飞机”，又在云南的大山里稳稳地跑起。
(本报记者龚文静、韩维正参与采写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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